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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 鹿特丹天气晴朗。车子自机场一路开上高速。日头迤俪。这个三面环海的国度,天空清透,沿路遍布大片大片郁金香花田,橙色织锦地毯,妖娆如一场盛宴。偶尔有矗立的居屋一闪而过,房顶是哗啦啦旋转的风车。
初晴侧过脸来看我,碧落。
顿一顿,续下去说,谢谢你能来。
我微笑。初晴,这本就是我们互相允诺的事情。
1999年的“维克多·雨果”,我们看过的最后一场电影。第一排,屏幕微光似雨水兜头而来。年少的心这样容易被深深震撼。
一句台词。后来被初晴工工整整誊写在我的留言簿上。她说:千山万水,千山万水,只有我,会为你奔赴而来。
不要舍弃,不要背离,永远在对方需要的时刻,可以千山万水,奔赴而来。
18岁的初晴。目光在四周黯淡里如星光闪亮,碧落,我们永远做这样的朋友。好不好。
呵呵。无论发生任何事情。初晴,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。
马达的发动声戛然而止。周遭风景停顿,似一祯定格明信片。
初晴面无表情。在一片寂静里,她低下头轻轻地说:碧落,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,还是六月的家乡,校门外那棵紫槐。我看到当年的我们,你,我,还有惊蛰。他来接你回家。你介绍我们两个认识。我在心里想,这个男孩子真是英俊。后来你们手拉着手走开,我站在树下哭,一直哭,哭到醒过来。
碧落,若不是我,你们便不会分离。原谅我,我只是当时太怕孤单,怕你们撇下我一个人。她用双手迅速地捧住脸,大滴大滴的眼泪自指缝间跌落。
B 初晴的家在名叫GAUDA的小镇。两个留学荷兰的年轻人,贷款买下公寓房,有大而透亮的落地窗,楼下草坪偶尔看到孩童成群嬉戏。
她带我去看举行婚礼的教堂。古老的欧洲建筑。灰白,尖顶,门口的石块上刻着“1609”的字样。
前方隐约看到四层楼的市政厅,每扇窗户都是红色,仿佛木偶剧即将开场。
广场上有许多鸽子在觅食。空气里充满奶酪的馥郁。五点正,落日余辉弥漫,教堂的钟声开始回荡。像极了多年前和她一起去看的外国电影,满心艳羡的结尾场景。时间是一桩多么值得感恩的事。两个人的梦想,终于如今,有一个人可以实现。
夏至下班后来与我们会合。温和醇厚的男人,与惊蛰完全不同,伸出来的手掌圆润白皙,带一个可爱的笑涡。初晴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三个人,喝酒。镇上随处可见的酒吧,威士忌和白兰地,缓缓倒入堆满冰块的杯子里,摇一摇,流光泻影,声音清脆动听。
初晴喝得快而且多,趴在桌子上咯咯笑,碧落,如今是我感觉最幸福的时刻。
但是她仰起脸来问我,笑容似枝头迅速凋落的花朵:可是幸福到底是什么呢。
我们五年之间的惟一联系。信箱里一封漂洋过海的信。她在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:碧落,我已经衰老,所以只能安定。我想我的人生就此停滞,日复一日。学会了遗忘,忘却自己的语言和文字,忘却前生后世。我会这样一直老下去,然后死。所有人都说我很幸福。可是碧落,如何才算是幸福呢。
我告诉她:所谓幸福,是懂得心甘情愿的知足。所有尚能拥有的,都是珍贵的。初晴,你要继续幸福下去。这一句祝福,不仅是我给你的,也是惊蛰的。
C 惊蛰已经消失。
我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面。有不知来源自何处的风,盘旋鼓噪,一如当年。只是再无烟头暗红火光,与温暖灼热的怀抱。仲夏的夜,冷的簌簌发抖。
终于打开门时,看见坐在门边的母亲。一夕忽老,她半阖的双眼迅速地睁开,银白发丝摇落。扑上来捉住我,生怕我也会消失不见。
我微笑着安抚她。
毕业后回到家乡,南方小城,三餐无虞的公务员。休假日窝在书房转一只地球仪,无声无息,旋即日暮。
当年学生会搭档出差来看我,痛心疾首:碧落,你怎能甘愿过这样的生活。
我笑着回答,我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。我只是重新折回原地等待,否则惊蛰回来,他会找不到我。
搭档看我的目光无限怜悯,一定当我神志失常。
在许多睡不着的夜,手指抚摩像框里惊蛰的轮廓。拍在初三毕业。面孔削瘦的少年,眼神漠然。嘴角处有一处小小青紫。
他总是这样桀骜不驯的样子。像七岁时候第一次看见他,从外面推门进来,衬衣袖管卷起,有鲜红伤痕触目惊心。
妈妈拧我的手臂,碧落,叫哥哥。
呵。九岁的惊蛰。他是我异父异母的哥哥。在那处华丽空旷的陌生宅院,我局促卑微低至了尘埃。嗫嚅着嘴,却始终发不出声音。他带我去我的房间。倚在门边,回过脸来看我,突然伸出手拍拍我的头,你可以叫我惊蛰。
惊蛰。这是我学会使用字典时,第一个懂得寻觅的词。春天到来,雷声震动大地,蛰伏的动物在地下苏醒。
D 和惊蛰一起上学放学。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,手臂伸出去环住他。
他热爱在车水马龙里恣意穿梭,白色衬衣鼓涨翻飞。一笼发细碎鸦黑。
惊蛰初中毕业,去了邻市一所职业学校,读一门装潢美术。
偶尔半夜偷偷回来,身上约略的挂着彩。我躲在二楼的书房,取早已备妥的医药箱,为他擦药用酒精,再涂紫药水。至痛的时候,他点一根烟来抽。
1996年,我考入全市最好的高中。住宿。报道的第一天,睡到半夜,突然听到小小的叩击窗户的声音。惊愕地从床头爬起来,看到贴在玻璃上的一张挤眉弄眼的脸。替她拉开窗户,小小身形一跃而入。揪起身上T恤下摆,胡乱擦了一下脸。然后她重重地搂了我一下,谢谢你。我叫纪初晴。
以后的日子,在九点熄灯后,我们两个人逃出宿舍,翻围墙去校外的录像厅。初晴的表哥负责电影的放映。晚场没有观众,他挑一些自己喜爱的外国片子。
三个人坐在一起,十分沉溺。
我开始给惊蛰写信,把一部一部的片子说给他听,也说追求我的小男生和阴晴不定的天气。最后会写,我很想你。 >> 1 2 下一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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