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爱情是个什么东西?这个命题本身就是荒诞的、非理性和疯狂的,就如爱本身,没有准确答案。科学家的研究成果是,男人与女人脑袋中有个犄角旮旯,存放着一种叫做多巴胺的物质,因为本人非科研人员,无缘去实验室拿人体做实验的资格,更无从医经历,暂且就信了这个多巴胺。既然无形的精神无法掌握与描绘,科学家以量化的数据得出的结论或许就可靠些?他们说,多巴胺这种物质,分泌的最长时间也就一年零三个月左右,时间长了就没了。
在这个欲望肆虐、胡说八道满天飞、缺乏实证的年代,我对西方的实证主义,量化分析的方法,还是抱有好感的。比起老祖宗那一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秘主义,故弄玄虚,我宁可信其有——多巴胺是存在的,多巴胺是可以生成与消失的。何以如此?因为打从我身边见过的、听说过的爱,有的比这个长寿些,有的比这个短命,形形色色的真爱假爱,大爱小爱,见得越多就越说不清了,更兼了事主双方乃至三方四方n次方的带着精力去演绎去折腾,带着情绪去表达去吵嘴,面对他们,我也就只好无从说起、无言以对、以不变应万变了,这通常就是我对待他们所说的“爱情”的态度——我相信爱情的确存在过,也相信它非常脆弱,转瞬即逝。爱情跟人性的弱点相伴而生,几乎同行,爱一次,就是人性弱点的一次暴露,爱多次,就是人性的弱点的多次暴露。如果说恋爱初期还有那么一些美好存在的话,那么恋爱的后期,乃至婚姻的过程里,就是一点点把这种美好,撕碎了给你看。一个展示弱点和缺陷的过程,一个累积到无以复加的程度,然后折磨和击打你的忍耐力的过程。它看不见,它在黑暗中,它比白天的疾风骤雨还要疯狂地蚕食着你的有肌体,你的活细胞,没有这种心理准备,没有不屈的意志与正直的品格,没有战士般的勇气,就不配走进婚姻。从这个角度理解,已婚的男女,显然都是些免疫力相当强的身心健康之人,他们在战胜了无数感冒发烧流行性疫病之后,还能幸免于难,真是可喜可贺,而白头偕老,那简直就可以像上甘岭高地的勇士了——在这个缺乏英雄的年代,在这个自私自利的年代,爱,意味着甘愿为对方奉献和牺牲,也许只有傻瓜才配称得上爱的勇士或英雄。
举个例子,我所生活的这个城市,离婚率已达三分之一,可见痴女怨男们处于多么痴狂多么万劫不复的状态了。它从一个侧面否定了爱的永恒与持久性,也就是说,即使爱是美好的,但谁如果对爱抱有光明的、乐观的、理想的前景,谁就可能最先输掉这个爱,甚至输得精光,连条小裤衩也不剩。它跟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和国家革命极其相似,它前赴后继,不计成本。神话与童话的光环终究只是光环,理想主义终究会头破血流,它常常会被当作了现实法则、人性弱点、功利运算的祭品与道具,献上生活的祭坛。我倒宁肯相信理性的、循序渐进的、改良的方式,无论变革还是爱情,如果燃烧自己的同时,难免会烧着了对方,就不是常态的爱,而常态的,通俗的,符合现实法则的爱,没有了神性的光芒,哪还叫爱情吗?问题又来了,以理性的、改良、温情的姿态去爱对方,好象是友情而非义无返顾的爱情。但是见多了它的占有、排他、贪婪的特性,很多的爱开始轰轰烈烈,最后却不得善终,要么自取灭亡,要么玉石俱焚,而不以理性的方式妥协与和解,能行得通吗?似乎行不通——没有哪个领域没有那种情感,比爱情更复杂更难以调和,爱情可以让人欲仙,当然也可以让人欲死。至于它的另一种极端的功利特性,短暂的、消费的、交换的、偶然的、速配的、自娱与他娱的爱的方式,这些商业时代典型的物物交换与消费现象,倒是俯拾即是——我的经验是,要认清什么是爱,先划一个不是爱的边界看看,边界之外,把那些男男女女所谓爱的画皮揭开,然后剩下来的那些东西,边界之内,也许就是爱,也未可知?
激情是爱的一部分,但不是全部,这个道理应该讲得通,男男女女谁如果整天燃烧激情,那他准会耗干最后一滴血,把自己烧死的同时也会烧死对方。一个人一天需要多少卡路里热量是一定的,同理,一个人一生的卡路里也是定量的。古典物理学中的能量守恒定律的前提是,在获得能量的过程中它的功是不消耗的,现代物理学否定了这个假设的前提,它发现能量在做功的过程里,是消耗的、不可逆的、不对等的,这一现象也叫熵原理,简称能量不守恒定律。由此我明白,无论双方爱的能力多么强大,其物理学意义上的体力精力多么的旺盛,它总是一个消耗的、不可逆的、不对等的过程,也就是说,爱就爱了,爱完之后就是不爱,对下一次爱的期待,将出现在能量重新集聚之时,抗消耗抗击打能力强的人,可能爱的次数多点,反之就可能少点,它取决于每个人能量获取的能力。这种高峰体验有些人一生也没有多少,有些人可以反复多次,但它终究属于非常、异常,而非日常的状态。非常与异常,使很多女人把飞蛾扑火与冷若冰霜,当作所谓爱的惯常姿态,这两种姿态还可能常常发生在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与同一时期,从相信一切到怀疑一切,两种姿态都是非理性的姿态,只不过后一种姿态是前一种姿态的变种与变态。也就是说,多巴胺能燃烧一年零三个月已经相当不易了,上帝是公平的,他已经赐予了我们不少机会,我们不能要求太多,欲壑难填——在一年零三个月之后,我们干什么呢?我们生儿育女,养家糊口,同舟共济,过着普通的日子,如果你不肯向命运低头,如果你非要轰轰烈烈,一次次爱下去,那么好,你得付出高昂的代价——乃至于你将“死”得很是惨烈,很是悲壮,很是“死”无葬身之地,爱的高峰体验就是“死”,爱的借尸还魂模式就是婚姻——如果说恋爱是原罪般的神圣宗教仪式,那么婚姻就是还俗的过程,让你赎回你曾经的罪,让你以日复一日的劳役方式,平复你曾经的疯狂,曾经的非人面目。
多巴胺、肾上腺激素、两性分泌物,其实都可统称为能量或激情,它们是两情相悦的物质基础,一旦它消耗殆尽,现实法则就会神鬼附体般在男女双方身上显灵。以不计成本的精神激情开始,以斤斤计较的物质利益终结,倒是没完没了一幕幕上演,乃至于大家越来越渴望爱,也越来越恐惧爱了。上个世纪文学家类似托儿斯泰的《安娜卡列尼娜》、易卜生的《娜拉出走》,大体上就是为了追求爱而义无返顾的,宗教徒般把爱当作信仰去献身,去祭坛获得受虐与施虐的激情冲动的。但是,爱沃伦斯基的安娜以卧轨而结局,娜拉追求个性解放出走,而后去了哪里?这两个外国老头子整了那么可观的鸿篇巨制来解释爱,似乎也不如鲁迅的一个短篇来得精彩。鲁迅三五句话就把画皮揭开了,他在《伤逝》中刻画的子君与涓生,与其说揭了黑暗肮脏的社会伤疤,还不如说无情地揭了一对男女的伤疤,人性的种种伤疤。子君与涓生失去了爱的能力,表面看是环境与社会的侵蚀,内核确是他们的爱在相互伤害、相互消耗中,一点点变成了爱无能爱无力。他们也曾像童话的主人公那样,周身散发着刹那的、光彩照人的神性,他们也曾像天使,而后他们变成了人,所幸他们还没变成相互折磨相互摧残的兽类,所以,童话的结尾常常是这样:王子和灰姑娘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——注意,过上的是幸福的生活,而非幸福的爱情。鲁迅回答了托尔斯泰、易卜生的问题,也回击了童话伪善的那部分——为了幸福的生活,爱情的能量已经消耗掉了,童话美好的结尾,往往意味着现实法则才刚刚开始露出它狰狞面目的一角。鲁迅是个写不了美好的作家,他喜欢把美好撕碎了,让你看到遮羞布后面的无奈与残酷。鲁迅的残忍是他敢于担当人性的弱点和丑陋,鲁迅是个负责任的作家——正因为爱情是如此的短命和难以获得,人们才企图给它贴上永恒的标签——整整一个世纪过去了,在新世纪,我没看到什么爱情得以拯救的新花样,它的确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。
编辑:关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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